那是連續五天走訪的第一天,天氣預報說整週都是晴天,蘇菲卻覺得,自己好像要走進一場看不到盡頭、每天換一種形狀的雨。
艾佛勒給蘇菲的任務,寫在一張紙條上,只有一句話:「去五座島各住半天,不要帶問卷,只帶耳朵。」蘇菲把紙條翻過來看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一路上想著,「只帶耳朵」到底是什麼意思——是不能做筆記嗎?還是不能提前準備問題?直到踏進第一座島,她才發現,這句話真正的意思,是要她暫時放下自己已經會的那套訪談框架。
蘇菲的第一站是羅盤小隊。她一走進去,就感覺到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緊繃——資深工程師傑森正在帶站會,語速快、用詞精準,每個人回報時都先說「昨天沒有新的告警」,像是先把自己撇清,才敢往下講。值班工程師泰勒坐在角落,話最少,桌上擺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,杯緣有一圈沒喝完的痕跡,像是喝到一半就被叫去處理什麼事。技術主管凱西全程盯著螢幕上的儀表板,很少看人。座位區牆上貼著一張斗大的海報:「值班無小事」——蘇菲後來才知道,這句話貼上去還不到兩個月。蘇菲什麼都沒問,卻覺得自己已經聽懂了一半。
蘇菲搭上接駁車前往下一站,翻開筆記本,卻只寫下三個字:「先撇清」。
第二站是潮汐小隊。氣氛完全相反——團隊活動負責人辛蒂正在張羅下週的團建活動,工程師吉娜和克里斯在旁邊笑鬧著幫忙選餐廳,ScrumMaster凱文笑著跟蘇菲打招呼:「我們這裡很和諧的,妳可以放心。」資深工程師東尼在一旁沒說話,只是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,蘇菲說不上哪裡奇怪,但她把它記了下來。她多留意了一下辛蒂張羅的活動表——上面列了六種餐廳選項,投票已經開了三天,還沒有人投。
車子開往燈塔小隊的路上,蘇菲想起東尼那個笑容,忽然覺得,潮汐小隊的「和諧」,聽起來比羅盤小隊的緊繃,還要更讓人不安。
第三站是燈塔小隊。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流程圖與便利貼,PD布萊恩熱情地帶她看團隊的整套敏捷儀式,一項不缺,PO瑞秋補充說每個環節都有明確的檢核點。設計師娜迪雅私下跟蘇菲說:「我們的流程真的很完整,只是……有時候感覺在跑流程,比在做事情花的時間還多。」資深工程師艾登和雪莉對視了一眼,沒接話。會議準時在五十九分鐘結束,比排定的一小時還快一分鐘——蘇菲後來發現,這五個團隊裡,只有燈塔小隊,從來沒有超時過。
離開燈塔小隊時,蘇菲回頭看了一眼準時熄燈的會議室,忽然想到一個問題:一個從來不超時的團隊,是真的很有效率,還是早就學會了在時間到之前,先把話收起來?
第四站是帆影小隊。這裡的氣場又不一樣——資深工程師丹尼爾、資深數據科學家麥克斯談吐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自信,PD盧卡斯說團隊產出常年是部門標竿,「說真的,我們不太需要外部介入。」工程師奧莉維亞附和著點頭。只有資淺工程師艾瑪,在角落欲言又止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我覺得我在這裡好像……學不太到新東西了。」蘇菲低頭看了眼牆上掛的獎牌——帆影小隊連續三年拿下部門最佳交付獎,最新一面獎牌,日期是去年。
最後一段路最短,蘇菲卻覺得比前面四段都漫長——她開始隱約意識到,接下來要面對的,可能是五座島裡,情況最緊急的一座。
最後一站是守夜小隊,人最少,也是唯一一組蘇菲抵達時,還有人盯著螢幕沒空跟她打招呼的團隊。NOC資深工程師馬修眼睛佈滿血絲,團隊主管克蘿伊苦笑著說:「不好意思,等一下告警排除了再聊。」蘇菲注意到馬修的桌上放著三罐提神飲料,兩罐已經開了一半,隨手擱在鍵盤旁邊。資淺工程師萊利小聲跟蘇菲說:「我們這裡,每天都在等下一次告警響。」蘇菲注意到,牆上的告警看板一直在跳動,沒有人關掉聲音提示,彷彿關掉提示這個念頭,從來沒有人想過。
五座島,五種天氣。蘇菲坐在回程的接駁車上,翻開筆記本,卻發現自己第一次不知道該從哪裡下筆——她原本以為,五個團隊的問題,會是同一個故事的五種說法;此刻她才發現,這根本是五個完全不同的世界,甚至連「什麼叫做團隊有問題」,五座島給出的定義都不一樣。她想起羅盤小隊那杯涼掉的咖啡、潮汐小隊那份投了三天沒人理的餐廳選單、燈塔小隊那塊永遠準時的白板、帆影小隊牆上停在去年的獎牌,還有守夜小隊那面怎麼樣都關不掉的告警燈——五個畫面疊在一起,竟然沒有一組共同的答案。
她把這個困惑帶回去給艾佛勒。「我沒辦法用同一套框架去看他們。」
艾佛勒沒有立刻回應,反問她:「妳說『沒辦法』的時候,是覺得自己能力不夠,還是覺得,這件事本來就不該被同一套框架涵蓋?」
蘇菲想了想。「後者。可是我說不出為什麼。」
「很好。」艾佛勒難得露出一點笑意,「因為本來就不該用同一套框架。妳今天發現的,其實是這整本書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只是妳現在還沒有語言可以講清楚它。等一下我教妳一個工具,它不會告訴妳每座島的答案是什麼,但它會告訴妳,為什麼五座島,注定需要五張不同的地圖。」蘇菲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左半邊,這次,右半邊只留了一個字:好。